胡老大说:“这回怕就收哩。”

  胡老大说:“是哩,是哩,要说日子,真的好了,可就是打不起精神。我们当年搞互助组、高级社那阵儿,劲头多大呀!没有牲口,我们就当牛拉犁,还老唱花儿少年,从来不知道乏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是哩,我们都清楚,他是对到了那个风口口上,他谁都怨不着,要怨也只能怨他自己,谁让他手脚不干净?”
  胡老大说:“是哩,现在的人,咋都变脏了呢?按说那时候,要比这穷多了,可谁又盘算过自己的事儿?要是我会盘算,锁阳的妈妈也不会走上那一步呀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是哩,有些事儿说不清楚,从合作化走到人民公社多不容易啊。大集体搞了几十年,说分,就呼啦啦都分了,没准儿哪天要收,也就呼啦啦地一下归了公,又走上了集体主义的康庄大道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是哩,支书说得对着哩,想开一些,啥事也就过去了。可我的老毛病就是遇事想不开呀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是杨二宝从凉州捎来的,你爱抽,我羊房上还有一大包,你带些抽去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说不成,真是说不成,说出来还丢人的很。我也不想去想,没办法,眼睛一闭,一只只羊就围到了我的跟前,想赶都赶不去。我怕是鬼迷心窍了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说啥哩,没说的,这是命,你想得通也得想通,想不通也得想通,寿数不到,就活吧!心里苦了,就哭吧!把苦水倒倒,也会好受些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汰棒!痛就痛了,忍一忍就好了。宁死也要跨三步哩,一点骨气都没有。当年穆桂英征西,挣脱了血,跳下马来,拔了一个萝卜,塞进去照样打仗,完了好端端的,啥事都没有。你又不是皇帝的女儿,金枝玉叶——娇贵得很!”
  胡老大说:“天旺小的时候,绵软得像个女娃,长大了,性子咋那么倔?说走就走了。他现在在哪里?还好吧?”
  胡老大说:“我不抽纸烟,要抽就抽旱烟。”说着就蹲下来卷他的旱烟。杨二宝点了烟,也就蹲在了他旁边。
  胡老大说:“我恨我呀,恨我咋这么愚……”
  胡老大说:“现在就是愁娃们的事了。你还好,天顺争气,考上了大学,就成了国家的人,将来不愁说不上媳妇。我得愁呀,两个先人哩,啥时候给他们娶了媳妇,我的心才能放安稳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也亏了那片林带,像个屏障,把红沙窝村给护了起来,要是你当年不坚持建那片林子,红沙窝村怕早就完了,让黄沙给吃了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怎能不老哩,儿子们一个个都胡子拉碴的了,孙子们都大了,我们也该到死的时候了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这回怕就收哩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支书,我看你的眼窝也塌了,你也得注意身子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  胡老大说:“支书,羊群散了,土地分了,我活人的心都没有了。我们搞了几十年社会主义建设,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啊,一想起这些,我活人的心思都没有了。要不是还有两个娃,我真的不想活了,难怅的,活啥了,没心劲活了。”
  胡老大听到老奎来了,就从炕上爬起身来,微微启开眼,那双被风沙眯小的老眼里,汪满了稠乎乎的眼屎。胡老大嗫嚅了几下,才说:“支书,我的羊啊!”只说了这么一句,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。
  胡老大听到于秀娥的叫声,头皮子一麻,便预感到大事不好,赶快跑了来,分开众人,挤到了女人身边。
  胡老大听了,刚想咧开嘴笑一下,但是,因为皮肉扯得紧,还没咧开,笑就一滑而过了。这才说:“石头他们搞的互助组,与我们当年搞的互助组不是一模一样?走来走去,绕了一个大圈子,将来不又走到了大集体的路子上来了?”
  胡老大听了,就长叹一声说:“苕着哩,那时真的还苕着哩。那是个好女人。”
  胡老大听了就气得骂,杂种狗日的,你小的时候,天天抱着我老婆的奶子吃,我咋没说过你?我在你老婆的奶子上吃一口,你就不高兴了。
  胡老大听了这番话后,心里也顺畅了许多,就说:“经你这么一说,堵在我壳囊里的那些乱麻一样的东西也渐渐地化了,好受多了。”
  胡老大突然大声地说:“你别,别这样说,你能活下来,你一定能活下来的!”胡老大说着,泪水就哗地一下涌了下来,就哭喊了起来,“秀娥,是我对不起你,我不应该……逼着你来呀……”
  胡老大想笑,就勉强地笑了一下说:“不由人呀,凡事,能由得人就好了。”
  胡老大笑道:“等哪天不能动弹了,也就到了闭眼睛的时候了。这辈子,怕是享不上福了,到下辈子生个城里人,再享福吧。”
  胡老大笑着说:“咋不能比?他哪里有你牛逼?他上城坐个带篷的马车就威风得不得了了,哪里能比上你那黑东西,呜地一声,就跑远了。要说比不上他的,就是人家有好几个老婆,你才一个。这是政策限定了,要不限定,没准儿你还比他多。”
  胡老大信马由缰地想着,羊也就进了圈。羊场的人数完了数,与胡老大核对清楚后,他们便开始往车上装羊了。羊被一折腾,就咩咩地叫了起来。车上的,车下的,长一声,短一声,叫成了一团。胡老大的心被叫毛了,也乱成了一团。羊场的一个工人就骂,叫球哩,把你们转成城市户口了,不笑就罢了,还叫什么?大家知道这是一句笑话,听了就笑。胡老大非但笑不起来,反而难受得要死。看着一只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羊要走了,羊舍不得他,他更舍不得羊。他只好背过头去,不敢看,怕看了伤心。但是,他不看羊,羊却看他,一个个叫着,声音里充满了哀苦。别人听不出来,他能听出来,那是羊们在向他求饶,让他留住它,胡老大实在忍不了心,回过头去,一看,便看到了一只只羊,都垂着泪,无望地看着他。那咩咩的叫声,仿佛汇成了一片哀求,他的心一下碎了,泪水不由得从那双布满沧桑的老眼里滚了出来……
  胡老大哑哑地说:“支书,这一次病了,我怕是好不了了。”
  胡老大也叹了一声说:“是哩,不说了,说了实在难肠。”
  胡老大也笑了说:“人就是怪,刚承包那会儿,谁都骂,谁也不理解,这才过了几年呀,大家生活好转了,谁也盼着不变。”
  胡老大也长叹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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